茶马古道上因抗日而繁盛的藏族马帮



加入时间:2015年6月4日

[摘要]在中国人大部分关于西藏或者藏族人的书写中,总是那些自己就是神的教派领袖与高僧。倒是这些外国人,不受汉藏双方都热衷的权力书写,而注意到了日常生活中,那些更普遍的世俗生活的存在。

作者:阿来,腾讯·大家专栏作者,第五届茅盾文学奖得主,现任四川省作协主席。代表作《尘埃落定》、《空山》、《格萨尔王》等。

【编者按】

2015年3月,知名作家阿来的《武威记》《丽江记》《山南记》《平武记》系列文章开始在《大家》连载,关于藏文化内部多样性及其流变,关于中国今日之民族问题,相信读者在此系列中,会得到更深一层的思考与启示。

继《武威记》完整系列后,本文为丽江记第五篇,敬请期待。整体阅读请查看【阿来行走藏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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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我在一本叫《被遗忘的王国》的书中,见到了对那些频繁出现在丽江世俗社会中的藏族的详尽描述。

比如以丽江为重要物资集散地的滇藏间茶马古道上西藏马帮的记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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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茶马古道上因抗日而繁盛的藏族马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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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头有一阵杂乱的响声——铃子的叮当声、铁器的铿锵声、喊叫声和牲口踩踏声。那是从城里出来的一队藏族马帮。不久,马帮的主人骑着肩宽体壮、粗毛蓬松的矮种马来了。他们是两个藏族绅士,穿着华丽的红色丝绸衬衫和厚实的上衣,腰间系着彩带,头戴绣金宽边帽。

“‘你们上哪儿去?’我用藏语向他们问候。

“‘去拉萨。’他们咧嘴说。然后其中一个用漂亮的英语说:‘先生,请抽支香烟。’并且递给我一盒菲利普.莫利斯牌香烟。

“他们慢慢前进,不一会马帮跟上来了。我们拉马到路边以便马帮通过。藏族马帮不像下关到丽江的白族马帮,他们悠闲地行进,没有猛烈冲撞的危险。骡马进入西藏不驮140磅至180磅重的驮子,而只驮80磅到100磅;他们不像白族马帮一样钉马掌以防马在石头路上打滑。藏族马帮一天能走的路程是很短的,20英里为限。牲口得到很好的照料,总是显得膘肥体壮,养得很好。从丽江经过拉萨到印度卡里姆邦三个月的跋涉,如果要牲口存活下来的话,驮子轻、路程短和饲料充足是必要的。途中没有大道,只有一条要攀登的弯弯曲曲的山路,通过阴暗多石的峡谷,沿着陡峭的大山忽上忽下,涉过咆哮的冰川溪流……

“我们遇到的马帮和任何其他典型的藏族马帮一样。头骡戴着面罩,上面用绿宝石、珊瑚、紫水晶石和小镜子作奢华的装饰:耳边有红色丝带。头骡上有一面三角黄色旗,作绿色锯齿状镶边,暗含的藏语意思为:‘丽江——卡里姆帮运输线’。每20匹骡马为一组,由一个步行的藏人看管。这藏人扛着枪,带着一只脖子上套着红色毛织花环的大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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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独有偶,这样的马帮,埃德加·斯诺也在昆明到大理的马帮路上遇到过。他的记叙突出了藏族马帮的强悍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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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村落不远,我们遇见四十来个西藏人,身材高大,裹着羊皮,穿着手工纺织的黄麻长上衣。他们赶着大约六十头骡子,全都驮着很重的驮子,牲口疲惫不堪,身上沾着泥块。他们人人都带着武器,有的扛着老式的毛瑟枪,有的挎着长剑,插在加工粗糙、嵌有银丝装饰的剑鞘里。他们气概威武,肩膀宽阔,走起路来步子很大,表现出山里人从容不迫的气度。

“我们的人有一个停下来去问路,回来时带回来很有趣的故事。这些西藏人看来是达赖喇嘛的使者,全部都是从拉萨来的,带着礼品送给龙云。他们经过巴塘,沿着云南西部崇山峻岭中的荒凉道路,来到云南府周围的平坝,大约花了六十天时间。他们沿途并没有受到匪徒的袭击。昨天,距离省城昆明只有五十英里了……他们却遭到了五六十个汉人匪帮的袭击,当他们正要进关的时候,那些人冲了下来。

“英勇的西藏人没有逃跑。他们十分愤怒。虽然匪徒人多,但他们据关固守,保护着骡马,以西藏射手的准确性回击。袭击者没有料到会遭遇这样的抵抗,惊慌失措,陷于混乱。大约一半人被打散后四处逃逸。西藏人并不满足于此,他们发起反攻,把土匪逐回山里,共击毙一人,伤俘四人。他们把俘虏押送进村,交给当驻军长官……就是这一个军官来到围墙外迎接我们,护送我们进入老鸦关。他说如果西藏人把这件事报告给省主席,他肯定要被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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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民国,这也是被今天一些人心醉神迷的“黄金时代”的民国,有“民国范”的民国。

但这不是我的兴趣所在。让我兴奋的是终于在一些文字中看到了普通的世俗的藏族人形象。直到今天,在中国人大部分关于西藏或者藏族人的书写中,总是那些自己就是神的教派领袖与高僧。普通人消失不见,日常的世俗生活消失不见。倒是这些外国人,不受汉藏双方都热衷的权力书写,而注意到了日常生活中,那些更普遍的世俗生活的存在。中国人出于旅游开发的需要,热炒茶马古道这个题材已经十多二十年了,但这样详尽描述茶马古道上流动生活的真实文字,至今不可得见。

所以,今天我们才要感谢斯诺留下这样珍贵的文字,要感谢留下了《被遗忘的王国》一书的作者顾彼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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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彼德著《被遗忘的王国》)

顾是俄国人。1901年生。十月革命后随母亲流亡到上海。青年时代,在上海为谋生从事过多种工作。抗日战争爆发后的1939年,他受雇于国际援华组织“中国工业合作社”,先后到四川西部的康定和云南昆明、腾冲等地工作。1939年至1940年间,他游历了四川康巴藏区和凉山彝族区,在凉山彝区认识了带有传奇色彩的彝族土司岭光电。根据这段经历,他写下了《彝族首领》一书。1941年他来到丽江,从事“中国工业合作社”在丽江的组织工作,直到1949年。他曾记述说,他之所以去丽江,是因为在同一组织中工作的同事中,“没有一个汉族愿意到丽江去担任此职”。因为在那些同事眼中,“可以说那个地方在中国之外,是‘边远蒙昧之地’”。而他则把在丽江的九年视为他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正是这段经历促使他写了《被遗忘的王国》,而这本书也是今天了解丽江最著名的作品之一。在丽江,随便一个小书摊上的都有这本书的存在,约瑟夫.洛克的书也许是太学术了,反倒难得一见——虽然几乎所有到丽江的人都会念叨洛克,洛克。仿佛这是一个咒语,只要念动几声,任何一个肤浅的旅游者,就真正进入了丽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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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洛克这样的人归根到底还是怀着强烈的殖民心态,那么顾彼德完全是怀着帮助中国人的心情来到丽江的。

这是题外话,还是来看顾彼德的书。这个人在当地的炼铁、纺织等传统手工业领域,推广工业合作社这种现代生产组织方式,帮助当地人提高生产组织水平。同时,他深入到当地人的民间生活中,留下了丰富细致的社会生活记录。

他充分注意到在这个古城里频繁出现的藏族人的身影。并在书中有一个专章记述《丽江及其周围地区藏族》。

“丽江的藏族数量可观。”

“他们总喜欢住在离公园不远处横跨丽江河的双石桥附近的房子里。”

“丽江的藏族社会,人少名声大。”

这些藏族人不是前述传教者建立的多所寺庙里的喇嘛。民国年间,出于信仰同时也出于统治藏区需要而把藏传佛教引入丽江的木氏家族,已经衰微,丽江纳西人对藏传佛教的信仰也相当淡泊了。洛克记述的这些寺庙都已衰败不堪。这时,出现在丽江的藏族人主要是因为贸易而来。

那个时候,“所有的中国沿海都落入日本人之手,缅甸也正在迅速陷落”,中国获得外国援助与商品的滇缅公路被切断,从国家层面讲,驼峰航线的开辟,目的就是从印度往昆明运送美国援华物资。而在民间贸易中,一条完全由马帮承运的贸易通道在喜玛拉雅山中兴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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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族商人和其他小商贩组成的大军从冰天雪地的西藏高原下来,进入加尔各答闷热的商场和旅店。订契约、立合同,能用牦牛和骡子运走的东西立即购买。缝纫机、棉布、高级香烟,不管是美国造的还是英国造的,威士忌和名牌杜松子酒,染料、化工品、罐装煤油、梳妆用品和罐头,以及成千上万各种小商品开始汇成一条源源不断的河流,用火车和汽车运到卡里姆邦,迅速包装分发,用马帮运到拉萨。”

“在那里这股商品流涌进宫殿和喇嘛寺的院子和厅堂,转交给一大群分类工和职业包装工。最不易碎的货物挑出来放到一边,由北路用牦牛运到打箭炉,其他货物打包后运到丽江,特别是到昆明,那里挤满了干渴的美军和英军。为了让商货越过世界上最高的大山,经受风雨和烈日,在山石路上拖拉三个月而能存留下来,商货必须包装精巧而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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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估计,战争期间所有进入中国的路线被阻时,马帮运输曾使用八千匹骡马和两万头牦牛。几乎每天都有长途马帮到达丽江……这些来往于印度与中国之间的马帮运输规模的宏大和史无前例。”是的,今天中国知识界突然流行起一种风气,热衷于传说民国年间知识分子的“民国范”,说他们那时短暂的思想与表达自由,以及他们以天下为已任的情怀。但没有注意民国知识分子视野的局限,那是中国许多大知识分子云聚于昆明的西南联大等机构的年代。但那些知识分子,有多少人意识到过城外的云南大地,分布着众多非汉族族群的地带是否也是中国,有多少人对这些地方与族群有过道德的和学术的关怀?别的学科姑且不论,那时这些人中也有经济学人吧,为什么对这样突然兴旺起来的民间国际贸易情形视而不见?而这样轰轰烈烈的情景,只是在一个外国人笔下才得以被记录,激活我们对于那个时代更全面的记忆。不得不说,今天中国学界的主流,大部分时候,依然自说自话着儒家的天下,而对中国是多民族国家的真正现实视而不见。无论左派还是右派,对边疆地带仍然缺少关怀,缺少体察。

而那些从事商贸的藏族人就这样来到丽江。

“身居高地的拉萨藏人,不顾路程的遥远,还是喜欢来丽江做生意或度假。藏人都善于旅行,而马帮旅行在那个辽阔的地区只要组织得好,是相当快乐的。”这是今天的国人普遍缺乏的一种能力或精神,即工作,而且能在工作中享受到快乐。

商人之外,还有逃避藏地不利处境而在丽江的藏族上层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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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家从拉萨来的出身高贵的藏人在丽江定居。这家人有两个男子,一个女子生个小孩,另外有一队随从。他们温文尔雅,待人相当讲究礼节,处事周到。其中一位先生稍为矮胖,蓄着胡须。他通常穿着一件紫红色短袖束腰上衣,用一根彩带系在腰间。还有一件黄色的丝绸衬衫,这暗示了与一个宗教组织的联系。他的伙伴也是个矮个子。他的头发剪得很短,也留一撮胡须,稍带苦相却非常聪明。他公开地身穿喇嘛服装,但不是普通喇嘛长袍。那个女子高大、白晳,很漂亮。她打扮成出身名门的拉萨女子。穿着传统的彩色丝绸条纹围裙。小孩大约有五岁,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藏族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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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两个男人,一个是一个贵族的管家,一个是这个贵族的法师。这个贵族在西藏的权力斗争中失势而被投入监狱。并死在监狱。贵族的管家和法师却带着金银财宝一路逃到丽江,这个靠近西藏,而又在西藏地方政府势力范围之外的地方,“他们定居下来,需要时卖点他们的金子和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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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纳西人和其他藏人来说,一个名门藏族家庭出现在他们当中,是非常讨人欢喜的。管家和喇嘛经常应邀赴宴。为报答人家的热情,有一天这两位先生安排了一场宫廷宴会。”

“藏族饭菜没有什么烹饪法而言,由于他们宗教的强加的限制,纯粹的藏族食品是极为单调的。”

“正像英国富人靠雇佣法国厨师解决烹饪问题一样,藏族社会靠雇佣汉族厨师解决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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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一次宴席的厨师是一位姓和的纳西族大妈。顾彼德还详细记述了那次宴会上丰富的菜肴:“但凡是丽江能准备的每一道珍贵而高雅的菜都有了。有清炖鸡、油炸鸡和烤鸡,鸭、猪、鱼也做同样的烹饪。”“定了多种烈性酒,用金壶银壶大量斟来。”

至今为止,不管是外国人中国人,还是藏族人本身,很少有人关注藏人日常的世俗生活场景,而是不约而同地作着一种并不真正存在的神性精神生活的虚无构建。因此,我珍重这些文字。这样的文字把藏族人还原成跟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一样的人,一样可以以日常性的生活化的姿态跟外部世界沟通的人。

顾彼德还记述了一个来自拉萨的藏族青年:“那是1946年底,当时战争已成为过去。一个文质彬彬的藏族青年来到丽江。他作豪华的旅行,从加尔各答乘飞机到昆明,从昆明坐私人小汽车到下关。他住在我一个朋友家里,我这位朋友半纳西族半藏族血统。我被及时地介绍给这位有文化的藏人,他身着西装,英语讲得很漂亮,名叫尼玛。”尼玛是某个西藏地方政府官员的秘书,来丽江办事,却和房东家漂亮的女儿发生恋爱。结婚后,这位年青人带着新婚的纳西族妻子回到拉萨。

这时,日本人已经投降,中国沿海口岸重新开放,以丽江为重要节点的繁盛一时的马帮贸易通道重新归于沉寂。西藏以贸易打开的门户已悄然掩上了。

而经常出现在丽江古城街头的是金沙江两岸的康巴藏人。

他们当中有强盗,有合法的生意人。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东旺人,有巴塘人,有乡城人,有木里人。“康巴人从来都使其他藏人敬畏和羡慕。男子通常是身材魁梧而貌英俊,女子长得美丽,肤色白皙。”

顾彼德书中还有更多关于与这些康巴人交往的故事,陷于篇幅不再摘抄。他不厌其烦所作的这些记录,可以帮助我们打破把藏文化藏族看成一个固化整体的迷思。他郑重写下这样的文字:“外界对藏人的理解通常是:同一祖宗相传的人口,口语和宗教信仰相同,都一致效忠于达赖喇嘛和他的政府。其实不然。西藏分化为许多家族和部落,小王国和领地。”他举了距丽江很近的木里小王国。藏化的“木里王是个蒙古人,他的始祖是忽必烈大军中的一名将军。”而今天,许多人还在对藏区作着顾彼德反对的那种虚假的整体性描述,一些人(包括学者)自然是满足于肤浅的一知半解,而一些在今天的国际政治背景下,所作所为却是在建构一种并不存在的藏文化整体性,其目的不言而喻,那就是煽动民族主义,以其作为藏独的理论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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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茶马古道上因抗日而繁盛的藏族马帮

(顾彼德于1941年—1949年间拍摄的云南纳西族)

今天,走在丽江街头,除了偶尔见到一两个身穿袈裟的僧人,顾彼德所描述的那些穿行于街市的各各不同的藏族人已消失不见。也许他们还如我一样,依然出入在丽江街头,但时代已使我们和的有人一样穿上了相同的装束,使用着能与更广大的人群相互沟通的语言,而融汇进今天的社会。穿着同样装束的人群在丽江古城中涌动,潮流一般在那些曲折的街巷中回旋。我也希望一些汉族朋友不要自以为是的,把这样的情景叫做汉化。在丽江,也遇到对我说这样荒唐话的人,他脚上穿着耐克鞋,身上穿着奥索卡的冲锋衣,这样的装束与我几乎一模一样,他手里也跟我一样提着日本产相机,背包里背着一部手提电脑。这个朋友辩解说,你不是正在使用汉语吗?我提醒他,更重要的是,我们使用这种语言中所包含的认知方式与价值观。其时,我们正坐在街边的某个酒吧里,我得说,这个情景不是汉化,而是西化或全球化,而不是某种虚无的中国内部一种文化对于另一种文化的胜利。事实是,每一个人都在是某国某族人的前提下,同时也正在变为一个世界人。

我遇到这位朋友的时候,正坐在一个咖啡座里,在苹果电脑上读一本新下载的书,叫做《历史的终结》。作者是著名的日裔美国人弗朗西斯·福山。我们也许不同意他冷战结束后,人类文明在社会制度上除了西方民主再无新选项的说法。但全世界的人与社会发展模式,几经优选,确实越来越少选项,而某种文化以多样性的理由而自外于世界潮流单独存在的可能性也越来越小,也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当年,因抗日战争而来的短暂而繁盛的马帮已成过往,那些顾彼德笔下更世俗化、更生动的藏族人的群像,还是不时闪现在我眼前。今天马帮来往的茶马古道已掩没于茂林荒草之间。滇藏公路上有一群群年轻的骑游者进入金沙江峡谷,他们中有中国人,也有外国人,他们的目标是拉萨。头顶上,飞机在蓝空下闪烁着光芒。

丽江又一次成为外部世界前往拉萨的一个新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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